(2011.2.20)

 

文:鄭惠敏
圖:陳家彥

這些已經被拆被毀的文化資產,墓誌銘上,該寫什麼??

這座城市天天在改變,只是你可能沒發覺。某天走過一堆瓦礫,他卻想不起來那裡原先存在著什麼….囧

不是人們想要患上失憶症,而是這座都市更新的太快,快到人們的記憶跟不上拆除名單的update速度。沒多久,瓦礫清走,老樹移走,重劃區內的居民有些在黑道施壓下,驚惶未定的交出所有權狀,倉促搬離自己從小安身立命的地方,因為土地重劃,這座城市裡的房價越飆越高,搬離的人買不起附近的房子,只能暫時找個地方租屋安身,老房子裡承載記憶的家當只能挑重要的帶走,剩下的,就任由鐵皮圍籬內的怪手揮動著冷酷的機械舞步,不帶情感的紛紛夷平。

都更區的靈異傳說特別多,鬼魅般的無名火會在夜晚遊走飄蕩,有時像是趕攤般的一連數場,燒掉那些還在公部門的往返公文裡等待被標記的歷史建物或古蹟,唯一慶幸的是週遭私人建物總是毫髮無傷。有些老房子在經歷921大地震的歷劫之後沒有倒下,卻在數場詭異的無名火戲碼下,被迫從這個城市裡退場。

這座城市像是舞台劇換佈景一樣快速神奇,下一齣戲劇的演員,在後台熱切的等著上場演出,場景接連的變化讓人一邊驚呼,一邊讚嘆,眼前的場景瞬間從人丁興旺的大宅變成一坪30萬的高級集合式住宅,人與人之間的愛恨情仇依舊,只是燕脊上不再停著鳥雀,身價上億的豪宅圍籬外有保全公司的警衛幫忙看守。

你知道嗎??那間老房子,在某個夜晚,不見了。

公部門說不知道,地主說不清楚,居住在附近的人說沒發現,住在這座城市裡的人一臉漠然的說,沒注意過有這間老房子,更別提一直在那沒離開過的老樹。幾天後,遲來的歷史建物認定公文前來慰祭散落一地的窗椼和瓦片,公文上的關防圖案仿佛是鎮邪符令般的威嚴,鎮壓了一切疑問,鎮壓了一切責任歸屬,祈求了動土整地後的地價狂飆跟城市大進步。

外星人故意搞了鬼,本以為人們會驚訝於地上的離奇空白而議論紛紛,結果,人們卻是對自己腦中的記憶空白感到不解,他們試著合理化解釋,或許,在某個夜晚,外星人從睡夢裡,用怪手偷挖走了他們腦中的一部分記憶,並用推土機夷平了一切的抗爭痕跡。

在工地漫遊,我沒有看到麥田圈,沒有神秘的符號或圖騰,只有怪手挖掘的點,砂石車輪胎壓出的線,地價串聯的面,共同繪製出開發藍圖,遠處的高樓會在這裡複製,以後,這裡的天空會變小,這裡的綠地也會隨著工期,一下子變少,一下子變多,施工時,建設公司會挖走礙事的老樹,移植後是生是死就看樹命

造化了,等完工之後,再贖罪式的找個地方種上其他的新栽樹木來做綠美化。

你問我,蓋這麼多的房子是要給誰住?在邁入人口老化及少子化的台灣,有增加這麼多新住宅的需要嗎?老實說,我不知道要給誰住,我只知道有些真正需要房子的人,一輩子不吃不喝也難以買下手,但有的人卻可以連買了好幾間房子還天天大吃大喝。

你在一張開口就會吃到沙土的工地裡對我提起〝環境美學〞這個名詞,我腦中卻出現〝容積率移轉〞的新名詞,我曾在一個無聊的深夜,數著不遠處集合式大樓亮起燈火的窗戶跟沒開燈的窗戶,我只是把數羊換成了數窗戶,卻換來徹夜難眠的反效果,高空屋率原來不是虛構的傳言,但房價也不會因此而變得比較平易近人。

為什麼我們在對自己居住的城市還不了解之前,卻又急著拆除跟這座城市有關的事物?

傾毀的屋瓦提醒著我們時間依然在前進,當農田被迫跟車水馬龍的街道擁抱之前,我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居民還是旅人?聽著房屋仲介的精采分析,我們想不起當初想購買一間房子考慮的是在此幸福生根還是投資獲利?一棟棟聳立的高樓像是一把利劍,切斷了人跟土地的記憶與連結,驅離了原先住在這邊的老居民,這是一種與天災無關的滅村滅庄行動,有一天,我們會不認得曾經住過的巷道,甚至找不到相片裡自己身後的背景,然後,念茲在茲的故鄉變成陌生的異鄉。

細細數著這些只能用遺照姿態來呈現的遺憾,這不只是台中市政府的損失,也是全體台中市民的損失,只是很多台中市民連這些建築物在那裡都還來不及知道,這些文化跟記憶就在城市裡消失了。

都市更新,絕對不是把一切都換新,也不是興建→拆除→新興建→再拆除,文化價值與房價地價更不會互相牴觸,這座城市,是因為有世界文化遺址才有機會在國際上展露光芒,因為有眾多保存完善的文化場域及城市記憶,才能讓這些精采的痕跡變成台中的獨特胎記,可不可以別再拆了?否則,一座沒有歷史跟文化當碁石的都市,怎會有立足點接續新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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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3)馬龍潭影像紀錄(已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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